财新传媒 财新传媒

阅读:0
听报道

五月最后一个周末是为美国的国殇节(Memorial Day)。我来美几十年,从来没有对此节日深究过,在纽约留学的年代,此节日和我无半毛钱关系,所以全无印象纽约人是如何过国殇节。还是来到美国首都生活之后,因为每个国殇节都要听退伍军人震天动地的摩托车队进城游行,无论是住在城里,还是后来搬到城外,国殇节于我,开始时等于退伍军人节。

退伍军人的国殇节游行完全是他们自己的组织活动,成群结队的壮汉,黑衣黑裤,肚子拱突,戴头盔,扎头巾,身穿小皮夹克,车把插国旗,车屁股后面坐着同样肥大的女人,轰、轰、轰、一队队从各条高速公路进入首都,景色壮观而且怪诞。宪法大道和林肯纪念堂的草坪附近的几条街道,国殇节头两天就变成他们的专用停车场,除了摩托,还有跟着他们而来的旅行托卡,他们夜间可以在里面睡觉。草坪四周是各种纪念碑,越战、韩战、二战,河对面是阿灵顿国家公墓。我当年留学生夏天打工,每次带纽约的华人旅行团早上来到纪念二战太平洋战场结束的爪哇岛战役纪念碑前,我都会说,看看这个国家公墓的风水怎样?傍山对水,前面一览无余的是首都。

不是说笑话,我刚到首都时还以为这些摩托车队是黑手党游行,好一段时间才习惯了他们的装扮。搬出城在郊区买房子时,隔壁邻居门口停了两辆哈利雷霆,几个留着小辫子长胡子的大肚汉子坐在门口凉台上抽烟,我犹豫了一番,悄悄问经纪,开那种摩托,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经纪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以为我是怕摩托吵,马上说,他们要卖掉的,老了,开不动了。

我在这个小镇上过了第一个真正的国殇节。节日这天不到中午,镇上的主街公园道一段半里长的马路两边就被大人小孩坐满,我带着小儿子也加入他们的行列。两点开始,音乐和号子声揭开游行的序幕,领头的是退伍军人队伍,最老的退伍军人走在第一排,估计一战的已经都老去,白发皑皑的几个是二战老兵,各自穿着他们的军服,举着国旗,后面的就什么都有了:中学生的球队,拉拉队,童子军,民间各种团队组织,苏格兰的男人裙子队和爱尔兰的绿衣队伍,各种炫耀自己老爷车的老爷子。。。我最喜欢的是各种南美人穿着民族服装的载歌载舞,没有一种服装装饰和音乐重复或者类似,那些有美洲土人血统形象的男女(里面肯定有要被现政府准备驱赶的非法移民)跳得奔放热情,路边的人都被感染,小孩子们跟着鼓点蹦呀扭呀,不时冲到路上捡游行队伍没有洒到他们身上的糖果。这哪有一点殇的感觉,根本就是个大人小孩欢庆的节日,这才是真正的美国。以后每年国殇节这天,我都去看我们镇的游行,儿子长大了,离开了,我带同事的孩子去,总之都要享受那种全民同欢的节日气氛。

这个英文Memorial Day当然是纪念为国家而牺牲生命的人,翻译成国殇节似乎没有什么错误。我为此去查了一下词源(香港商务印书局1951年版),殇,未成人之丧也。这未成年之丧,就让人要多想一下了,参军打仗的多半是年轻人,还没有开始成人生活就先为国捐躯,可不是国殇吗?可以说中文“国殇节”比英文Memorial Day(纪念日)更有沉淀的文化内涵,可是你若在这里过上一个国殇节,除非你真的跑到某个人的墓碑前去凭吊,很难会有殇的感觉,美国人对死亡的态度,和中国人太不一样了。就像现在疫情之下,三个月里九万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没了,你看见美国人哭了吗?悼了吗?既没有方方那样的日记,也没有微信上满天的议论和传播,刚一半解禁,游行和聚会都还不允许,大家就都往海边去光咚咚嗮胳膊嗮大腿了。

我以前常常纳闷为什么好莱坞可以经久不衰地制作的那些充满暴力的英雄主义电影,当然里面也不时会出现一些极棒的反战反英雄主义的片子,但是暴力和英雄主义卖座,才会有一代一代的导演去制作。等到我在美国时间长了,自己谜上了黑白片时代的西部片,我才有点明白美国人怎么回事。他们确实对死亡和我们中国人有不同的态度,生命的完美幸福不是以健康长寿或者丰衣足食为标准,而是以具体个人的认定为准则,活一把干净痛快比苟且求全更重要,去参军打仗未必是相信什么或者热爱什么,就是老子觉得打抢开炮这他妈的厉害,今天过瘾,明天死了再说。

恐怕,这也能解释他们举着枪到州政府门口威胁州长放松社交隔离禁令的行为,死就死吧,窝在家里憋死,没有饭吃穷死,和提早一点病死有什么区别?上天堂下地狱,不是上帝的安排,就是命中注定,八十年太久,只争朝夕。

 

话题:



0

推荐

坚妮

坚妮

28篇文章 2年前更新

作家、翻译

文章